子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这三百七十余篇经史里，有教他如何治民的、有教他如何修身的、有教他如何辨忠奸的，但没有一篇教他——一个县缺了书办该怎么办。

“有用。“太子最终还是说，“但不够用。“

皇帝嘴角动了动，算是笑了。

“朕登基二十五年，头十年在跟张居正较劲，中间十年在跟财政较劲，最近五年才想明白一件事。“皇帝走了两步，停在暖阁的窗边。窗外还黑着，只有远处文华殿方向的灯火隐约可见。“大明缺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，大明缺的是真正做事的人。“

太子没有说话。

“你十五了。“皇帝转过身来，“朕在你这个年纪，已经在御书房听政了。你学了几年新学，讲官说你账目已通，说你户部章程已熟。那朕问你——你学了这么多，是为了什么？“

太子抬起头：“为了做事。“

“做什么事？“

“为了替父皇分忧。“
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“分忧“这个词他不陌生，群臣奏疏里每个字都是这个意思。但太子说的时候，他看见这个少年的眼睛是直的，没有闪避。

皇帝走回御案前坐下，把案头那四张纸又收回来，叠在一起，压在掌心下。

“朕现在给你一件差事。“

太子身子微微前倾。

“第一，户部缺会算账的人。缺那种会看海上账目、会做预算、会审计税银的那种。余有丁跟朕说过，进士入户部，头三年全是废的，因为看不懂账。朕要你弄出一批人来，能入户部就上手的那种。明年秋天前，二十人。“

“第二，水师缺航海的人。会算经纬、算潮汐、看风向的，会跟佛郎机人打交道做通译的，会管大船管货舱管水手的。朕花了三年把六镇水师恢复起来，船有了、炮有了、兵有了，但缺掌船的。明年秋天前，二十人。“

“第三，地方缺做事的人。县衙的书办、九边的劝农使，这两样，三年内各要五百人。不要进士、不要举人、不要秀才，只要会做事的人。“

太子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父皇，“他说，“在哪教？谁来教？招谁学？学出来怎么认？“

皇帝看着他，没有回答这三个问题。

“这是你的差事。“皇帝把四张纸推回太子面前，“朕只给你一个规矩——不许动科举。科举是取士之制，朕不废，也不会让你另立一个科举出来。你要走的，是另外一条路。“

太子点头。

“朕再给你两个字。“皇帝说，“走量。“

“科举起用的是一批人中的佼佼者，注定人数少，几百个举人里选几十个进士。你要做的是相反的方向，不需要精，需要多。能把账算对、能把船开出去、能把文牍走通、能让百姓种上番薯——会这些的人，越多越好。“

太子把四张纸折好收进袖中。

“还有一句话。“皇帝的声音忽然淡了下来，没什么语气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——“差事办砸了，朕不替你兜底。“
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

太子站起身来，躬身长揖：“臣--领旨。“

皇帝挥了挥手。太子退了两步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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