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听见皇帝在身后说了一句——

“你九月十五之前给朕一个章程。“

太子回身：“是。“

他推门出去，秋风灌进来，把暖阁里的烛火吹得晃了晃。

门合上了。

皇帝坐在案后，看着那扇门出了一会儿神。陈矩不知什么时候无声地进来了，把案头新送来的奏疏放在右边那摞的最上面。

“陛下，余有丁方才递了条陈来，问殿下今日来过了没有。“陈矩低声说。

皇帝没回头：“余有丁是老狐狸，他知道朕今天要跟太子说什么。“

陈矩笑了笑，退到一旁。

皇帝拿起朱笔，翻开新送上来的奏疏，是山东巡抚报今岁秋粮征收情形的。他看了一眼，又搁下了。

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。玉熙宫的琉璃瓦上泛起了第一层青灰色的光。

太子出了玉熙宫，沿着月华门往东华门方向走。天还没大亮，宫道上有零星的内宦打着灯笼经过，见了他都侧身避让。他走得很快，袖中那四张纸像四块火炭贴着胸口。

他在心里过了三遍皇帝最后说那句话时的表情。“差事办砸了，朕不替你兜底“——这句话没有怒气、没有威胁，甚至没有考校的意思。

他在东华门前站住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清晨的空气灌进肺里，凉的，带一点宫中草木的潮气。

“殿下？“随侍的小太监跟上来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
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，这个笑容很轻，但让小太监愣了一下——太子很少笑。

“回去。“太子说，“明天把李三才和余有丁请到东宫来。就说我明天没有课业，让他们来议事，我有事要请教两位老师。“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把顺天府孙廷扬也请来。还有——申用懋。都在东宫见。“

小太监应了一声，快步走了。

太子站在东华门下，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宫城轮廓。他袖中的四张纸被手心的汗濡了一角，他没有在意。

他想起皇帝方才在窗边的那个背影——说“大明缺的是会做事的人“的时候，皇帝背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
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五岁的手，指节还没长开，白净的，没干过活的手。

他攥了攥拳。

“明年秋天前，各二十人。“他心里默念了一遍，迈步往东宫走去。晨光从宫墙的垛口间漏下来，照在他的肩头上。

这是他当储君以来，皇帝第一次把一件事不经过任何人转手，直接压在他肩上，亲口说“你去办“。

这晚的东宫，灯亮了很久。